高雄電影館 (2)
文字整理 / MAROMI 

以前我們沒什麼機會能看到緬甸的電影,直到2010年翁山蘇姬被釋放後,整個緬甸的情勢才開始有些轉變。事實上,臺灣與緬甸的關係可說是相當緊密,在臺北的華新街,你可以吃到很不錯的緬甸或泰國料理,由於緬泰的移民、移工在臺形成獨特的聚落,這些人的故事正開始透過影像被訴說。先請導演與男女主角聊一聊拍片的種種......

趙德胤(以下簡稱趙):《窮人》這部片的原由,我在2008年去泰國的時候,遇到一些朋友,他們剛從緬甸偷渡過來,這其實就是根據他的真實事件改編,我朋友他偷渡到泰國,而他妹妹不知道被人騙到那去了,他一直想找妹妹,最後他卻染上毒癮而發瘋......我因為知道這件事而寫下這個劇本,這是最初的動機。另外一點是,邊境的故事對我們來說就像自己的故事。從緬甸要偷渡去泰國或是中國是件習以為常的事,可能在臺灣比較難以想像,在那裡的人只要跨過國界就會讓命運改變,關於邊境、國界的題材是我很熟悉的,因為我的許多親戚、朋友多數都曾偷渡去過泰國,身為一個新導演,因此我選擇自己熟悉的東西來拍攝。
 
關於片名中的「窮人」,是在我們拍攝的那些導遊們的家裡,很多人都會讀過期的華文《讀者文摘》,那些導遊雖然平時不看東西,但他們喜歡在無聊時看《讀者文摘》裡面的文學作品,我就在他們讀到刊物裡找到《窮人》這篇文章,導遊他們一直在討論,這個人(托爾斯泰)寫的窮人很窮,比我們導遊還更窮,所以我就放進影片中。這些窮人知道有人比他們更窮困,這成為他們生存下去的慰藉。

而「榴槤」,在泰國有一句俗語「榴槤出,女生沙龍脫」,意思就是榴槤太好吃了,女生都願意為了它去從事非法賣淫,這當然是一個誇大榴槤好吃的說法,在片中榴槤象徵物質生活,那些導遊為了房子、金錢而去販毒,那些女生為了身份證,為了想去香港、北京,一樣是金錢、物質、生活而去賣淫,或其他違法的事,「榴槤」後面大概有這層意義。
 
而「麻藥」更有趣,在英文裡翻作Amphetamines,嚴格來說應該翻成麻醉藥,在邊境我們叫「安非他命」為麻藥,因為多數人覺得吃了它就可以麻醉自己。最後,「偷渡客」就是電影裡面出現的所有角色,所有人都是非法偷渡客,這些就是這部電影片名的設定。
 
王興洪(以下簡稱王):因為我們是小團隊製作,當然現在在緬甸拍片需要經過申請審核,而這次到泰國邊界拍片,我們多半以快速偷拍的方式,因為對這種邊境的題材,能審核通過的機會不大,也因為我們人數不多,所以主要都是透過偷拍。而身為演員的部分,我覺得上一部片《歸來的人》比較符合自己的經驗,但在《窮人》中,我演出一個販毒偷渡客,該角色一方面是為了家庭才這樣,因此他在心靈上有很多壓力,因此我需要花一些心思來呈現。

趙:介紹我們的女主角,吳可熙。她在跟我們合作前是臺灣的劇場演員,相較於舞臺劇,電影的表演方式對可熙而言較為不容易。我對電影的要求還是偏向寫實,演員只要自然,戲大至上來說就沒問題,所以這一次我們也對她做了一些訓練,可熙也到邊境住了一兩個月,這對她來說蠻辛苦的。若是對興洪來說,當然販毒角色這樣的設定,跟他本人的生活也很遙遠,但他還是有去曼谷混了幾個月,可是這樣的訓練、角色揣摩對女主角來說,是更加吃力的。
 
吳可熙(以下簡稱吳):我在拍攝前有到緬甸住一陣子,因為我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,對於導演提到的邊境,剛開始真的沒什麼感覺,但隨著導演的引導,也看了很多這方面的藝術電影與紀錄片,在臺灣也多次去了華新街,熟悉他們的語言,也認識了許多緬甸來的朋友。不過真正到了那裡,我最大的挑戰就如導演提到的,我必須要自然地表演。我們的拍攝有些需要排練,有些是即興的,所以在那裡拍片相當刺激,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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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國邊境幾年前有駐守著一些泰國與緬甸的反抗軍,而其游擊隊不時都有零星衝突。不知道現在的狀況是不是還這樣?另外想請 問導演拍攝本片用什麼器材,在燈光部分是以自然光為主,還是也有打燈?拍攝期間,泰國與緬甸會不會出來干涉?
 
趙:我們的器材是一臺小小的攝影機(相機),經過了一番研究,如果在光線充足時可以拍出驚人的畫面。《歸來的人》也是用同一臺拍攝的,雖然是臺小機器,但在那裡拍反而很合用。光源方面大多採用自然光,但每個地方也會打光,只不過不會打得太引人注意。
 
王:在邊境拍攝時會有一些軍人守衛,有一場我們希望能比較逼真,就過去跟他們商量一下,想要跟他呼巄過去,就很直接快速地偷拍。所以我就往草叢裡走,直到其他人都看不到我了,我還在走,後來就聽見他們在喊我,原來是被當地的守衛發現,他臉都綠了,用泰國話跟我們說那個地方有地雷,而那一區有監視器,若被發現在邊境偷渡,他們是會直接開槍的!
 
吳:當時我們開一臺車到邊境,就很有默契地分成兩三批人,我們的泰文翻譯一到就先去跟那裡的軍人打交道、抽根菸,而在同時我們已經偷偷開始拍了。導演那時開始拍王興洪從草叢的A點走到B點,我們也開始在一旁各自工作,當導演拍到覺得畫面差不多的時候,就要叫興洪回來,但本來走在前面一直在大家視線範圍內的男主角,在大家叫了一兩分鐘後都沒有回應,他就消失在草叢裡了!我們就很緊張,請翻譯去問軍人那裡的狀況,軍人才開始察覺不對勁,想說我們到底在做什麼,因為那一區除了有地雷之外,還有挖陷阱,興洪可能走一走就會掉進洞裡。我那時很擔心,怕他會不會一掉下去就回不來,那我們的拍攝就要中止了嗎那個狀況真的很驚險!
 
趙:拍這部片,我的底限還是以健康、安全為首要,那天其實我們沒有協調好,因為我還沒告訴演員什麼時候正式開拍,他就先去探路線了,那時的狀況也讓我非常擔心,馬上去跟軍人溝通,問裡面到底有沒有陷阱,所幸最後大家都平安無事,結果興洪出來時全身都被草刺傷。我覺得這些工作人員都那麼辛苦地一起打拼,若影片還沒辦法傳達地很好,就會很對不起這個題材以及這些人。這是我們這個團隊情感很好的基礎,因為大家都是一起克服很多拍片的困難狀況。

請問片中的普通話是那裡的腔調?請教一下,老大旁邊的保鑣是真的都會攜帶槍械嗎?

趙:語言是雲南話,但那是當地泰、緬民族的語言混合,也不算標準的雲南話,那是屬於緬泰地區特有的。在邊境的夜晚會發生很多事,全世界可能有70%的安非他命都來自某些邊境(特別是東南亞),在那邊很多人都知道如何製造安非他命,像電影中提到的,感冒藥可以做也是真實的事。關於帶槍,在那裡的確很多人如此,因為從泰國過去,跨過草原幾步,那裡還不是緬甸,而是緬甸的獨立叛軍的地盤,很多逃兵會過來,他們都有槍枝。但其實你剛到那裡,會看到的大約還是影片裡一群阿桑在聊天講鬼故事......所以這部影片分成兩部分,一是你到那裡所感受到的氣氛,很親切的,有很多人在那裡生活,另一個部分比較戲劇性,就像帶槍的那些人,這些是地下層面的,屬於邊境夜晚的面貌。
 
看這部片感覺太真實,像在看紀錄片。想請問導演,最後三個女生一同騎車經過飛機的殘骸,那裡是有什麼寓意嗎?
 
趙:美軍的飛機,那其實是無人機,回歸到影片的本質,它也是站在寫實的基礎上,所有的東西都架構在真實事件上。無人機特別是在緬甸選舉時,當地居民都說晚上會聽到偵查機的聲響,有些人也有看到,所以我把它放進我的電影。其實在我們第一次到緬甸拍片時,有一天就聽到一種像要墜機的聲音,最後就看到遠處一團火光,但因距離太遠我們無法立刻趕過去,本來在《歸來的人》我們要放進這一段,但是第二天我們過去察看時,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,很多人說,那被軍人馬上移走了,所以我把這件事設計在泰國邊境的這部電影中。
 
在邊境,他們從緬甸跨過草原,生活與命運就完全不同,即便是很短的距離,但對那些偷渡者來說卻是一段遙遠的距離。對很多人來說,邊境是不存在的,像美國,他們的無人機可以飛幾千公里到巴勒斯坦轟炸,也可以到任何地方監察,如入無人之境;對我們來說邊境也不存在,因為你我都可以拿臺灣護照到想去的地方,然而對那些偷渡者來說,邊境的跨越是一件大難題。所以我在片中置入美國的無人機來強化「邊境」的意義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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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裔緬甸人的設定,在這兩部片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,有什麼歷史背景?

趙:華裔在緬甸大約有三百多萬人,在泰國應該更多,因為在泰國很多華人是融入當地的,就像潮州人,但在緬甸卻保有華人傳統的習俗,例如像過年,在緬甸的華人區可能比在臺灣更熱鬧。許多華裔是拒絕融入當地,也不學當地的語言,當你到那裡甚至會以為是中國或臺灣鄉下,比較像四、五十年前的臺灣,他們的學生用的課本都是從臺灣過去的。
 
緬甸的華人處境有點尷尬,當地政府越是禁止在緬華人去復興文化時,他們反抗的力量就越大,這也造成華人不願意融入當地人。但你看美國或馬來西亞,他們的政府都容許你維持你的文化、允許你辦任何活動,但反而讓那些華人更快融入美國或馬來西亞的生活,這是我覺得緬甸華人跟其他國家華人不一樣的地方,它是一個現狀(而不是問題)。
 
這群人(緬甸華人)因為拒絕當地文化,但雖然他們保有華人的傳統,但臺灣或中國大陸都不覺得那些人屬於我們,然而緬甸華裔還是自認為華人,在教育各方面很努力跟當地政府對抗。
 
本片的故事結構為何?關於偷渡客想到臺灣、得到身份證,真實的狀況又是如何?
 
趙:我一開始寫的故事是直線進行的,就是有個男人帶著妹妹到泰國,他去當了導遊,而他妹妹被他母親寄託給別人,帶她去旅館打工之類的,但一年後他聽說他妹妹被逼著去賣淫了,因此他要賺錢贖回妹妹,但後來發現當導遊沒有賺頭,就決定跟老大買一批感冒藥賣給邊境的黑道老大,去製做安非他命,然而邊境的幫派後來黑吃黑,把他幹掉了,這大約是故事的原型。但還有另一支線,也是有個緬甸女子到臺灣,為了換取身份證她一直幫人蛇集團拐騙小女生來從事非法活動,她幫助老大完成很多次任務,但她的身份證卻遙遙無期,這兩線加起來是完整的故事。
 
但我很難去還原或表述我對邊境的感受,以及我自己的生命經驗,它很複雜,有點像中國人講的「江湖」,裡面有逃兵、人口販子,或是販毒的黑道,但從表面是看不到的,表面上大家都很和樂地聊天,但後面卻有不同的層面,那些想跨越到另個國家的人,無非是想謀求更好的生活,但這不是邊緣人物的問題,而是流浪或移動(movement)的狀態,我的電影講的並不是邊境產生的問題。那些人不論他們跨越到那裡,講得都是雲南話,都不學當地的語言,就像在泰國難民村,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講泰語,他們還是堅持辦華文中學。
 
早期我做過一些田野調查,訪問過一些人,有些人從緬甸或越南嫁到臺灣其實是被騙的,但都過來了,他們可能會想要打工,但為了得到臺灣身份證就得妥協很多事。直到現在,臺灣應該都還是許多東南亞移民的首選國家。
 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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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高雄電影節Kaouhsiung Film Festiva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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